这是自己的第一次师门任务,千万不能出岔子。
江咏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。望着空茫而寂寥的海面,上面波光粼粼,却不知底下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。江咏深吸一口气,掏出一颗蓝色的小珠子含在口中,携起一阵蓝风跃入海中。
海底的水十分冰冷,像江咏这样不识水性的初级修真者,只有借助“龙幻石”的力量。他的身体慢慢变得跟鱼一般,舒适而自在,浑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蓝光。他舒展四肢,缓缓向海洋深处游去。海底景色大异于陆上,奇特而美妙,江咏瞪大了眼,倍感新奇。在他看来,这海底什么都是宝贝,就是不知道掌门说的“海骨玉”会在哪里。
幸好是个晴天,阳光透过水面在水中荡漾出层层光彩。江咏本来就是个炼药制器的修真者,平日跟着师父寻珍搜奇,目力锻炼得极好。可是寻了一路,只找到一些较次的“海骨玉”,不由着急起来,舍弃原先的线路,开始东拐西拐,四处搜寻。
刚绕过一个巨大的海草丛,便与一群慌慌张张冲过来的小鱼群撞了个正着,江咏不及躲闪,被鱼群卷起的小气泡迷了个灰头灰脑。等到小气泡散去,眼前突然一片空寂,连条虾影都没有,只有阴暗的海草森森起舞,魔魅一般,令人心里发毛。
江咏不敢大意,御起法器,紧紧盯着那些诡异的海草丛。仿佛那里随时都可能会冲出什么怪鱼毒物。由于过分专注,有一刹那,江咏入定了一般,恍惚间觉得自己踩在云层上,听着云层中雨滴相撞的叮咚之音,听着阳光落在地面的空邈之乐,心神俱迷。刚御起的短剑型法器失去控制,翻了个身,斜斜沉入海底,划出一线细细的波纹。江咏猛地一个激灵醒来,怔怔地站在原地。因为他真的听到了歌声。
歌声婉转飘渺,一音一调,都如明亮的气泡一般清晰无比地送入他的耳中,在空寂无声的海底中,听来如此的凄美寂寞。带着花香的嗓音令人心旌摇醉,唱着古老陌生的曲子。虽然听不懂,但江咏只觉得身边的海水瞬间化成混着泪水的烈酒,汹涌地要将他淹没,不由醉了。那些哀伤的音调就像无形的纤手,牵引着他不知不觉地往前走。
海草丛边的大石上,亭亭玉立着一位紫衣长裙的女子。她似乎陶醉在自己哀伤中,整个人被一层淡淡的紫烟,眉间愁烟轻染,蓝色的丹凤眼哀怨迷离,楚楚动人,高高挽起的发髻,简单地饰着一颗夜明珠,两鬓佩着紫贝,高贵优雅如天女下凡,蓝紫色的小唇微启,唱着那魅人心魄的歌,微微细长的纤手抬起,似在召唤,又似在挽留。江咏的心怦怦跳得厉害,世间竟有如此妖艳美丽的女子!他呆呆地望着她,忘了自己身在何处,也忘了女子背上的那对蚌壳。
女子发现了他火热的目光,止住歌声,诧异地望着他,良久,冲他展颜微笑道:“紫衣的歌唱得好听吗?”
“在下……”江咏正要回答,却忘了口中正含着“龙幻石”,一不小心被他的气流吐到水中,他急忙伸手去抓,那“龙幻石”乃是圆形,又轻,在水中滑溜无比,顺着水流漂浮。他就像心急的孩童抓羽毛,越急越抓不到。“龙幻石”的神力很快消失,他只觉得腹内翻江倒海,一口气憋不住,慌忙蹬腿往上冲。刚浮起几尺,脚下一紧,好像被什么东西牢牢扯住,并往下拉。江咏心里一惊,灌了两口水,慌得手舞足蹈,拼命挣扎,心想:完了,我命休矣!
他的头突然被一双手轻轻抱住了,那双手柔弱无骨,仿佛最温柔的云朵。他怔了一下,停止了挣扎。就在这时,他的唇碰到了一样冰冷柔软的东西,忙睁开眼,只见紫衣那双娇媚的丹凤眼轻轻阖着,离自己不过一拳距离,正仰着头将唇凑到自己嘴上。江咏瞪大了眼如遭电击般怔在当地。感觉有样圆圆的小东西自紫衣口中滑入自己口内,溜下腹去,顿时周身泛出深蓝色的光晕,渐渐舒适起来,效果比“龙幻石”更好。
江咏呆呆站着,张着嘴,道谢的话,滚到嘴边,却找不到合适的字眼。他甚至不想道谢,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心,自己多年来自信可以超脱世俗的心,正一点一点地被一个美丽的精灵吞噬着。而那个精灵,就躲在紫衣的一颦一笑,一举手一投足,一歌一语中。他已经着了魔了。
见紫衣也正痴痴地望着自己,他突然惊醒过来,意识到自己该说些什么。忙翻捡着脑海中所剩不多的字眼,结巴道:“呃……好听,自姑娘的歌,就像、就像……不是,是……是在下听到的最好听的……多、多谢紫姑娘相救……”
紫衣“扑哧”一声掩口而笑,江咏不由想起了涟漪,嘿嘿一笑,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。
“那……公子可愿听紫衣讲一个故事?”
“好啊!在下最爱听故事了。”只要能多待片刻,做什么都行。他几乎都不记得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了。
紫衣慢慢收起了笑容,那种忧郁的神态渐渐自双眸中流溢,周遭的一切,仿佛都被忧郁所染,瞬时寂静下来……
故事讲的是一个叫小龙的男孩。小龙身世很不幸,自幼就没有了父母,跟着爷爷相依为命,打鱼为生。可是有一天,爷爷病倒了。治病需要很多钱,小龙翻遍了他们住的小破屋,几乎找不到可以卖的东西。小龙很着急,突然想起有人提到深海中的红珊瑚很值钱,只是很难找到。小龙望着奄奄一息的爷爷,决定冒险一试。
小龙水性很好,可是他只能游到浅海处,去不了深海。正当他急得要哭的时候,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宛若天籁的歌声。他惊奇地四处张望,海面上空荡荡的,根本没有船只的影子,于是他深吸口气,一个猛扎钻入海中。这样,他就遇到了蚌女。
蚌女是海底最美丽的精灵,她的歌喉可以媲美天上的仙女,模样也跟仙女差不多。只是她的背上不幸地多了一个巨大的蚌壳,所以她的歌,非常凄美。
小龙呆呆地听着她的歌,甚至忘记了呼吸。蚌女一向很怕寂寞,但却无时不刻要面对寂寞。这时看见有个愣头愣脑的小家伙歪着脑袋,惊为天人一般望着自己,顿时大生亲近之感,给了颗“龙幻石”让他含在口中。小家伙发现自己变得跟鱼一样,不需要浮上水面去换气,顿时活跃起来,两人东拉西扯,聊得很开心。她告诉他她的名字叫怀珠,他却一口一个“仙女姐姐”,叫得她心里甜滋滋的。
可是小龙突然记起了生病在家的爷爷,小脸顿时黯了下来。怀珠其实很想说,人老了都要死的,不如留下来陪仙女姐姐吧……但看见小龙那张伤心的脸,怀珠把话咽了回去。她说,姐姐带你去采珊瑚,可是,你要答应姐姐,等爷爷的病好了,一定要来看姐姐啊。
小龙高兴得像鱼一样吐出一长串的小泡泡,然后,就紧紧地抱住了她,仿佛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母亲一样,撒着娇,赖在他怀中。她吓得脸都白了,因为蚌类天生敏感,壳差点就要本能地合上。她怕伤到小龙,慌忙推开他,说,事不宜迟,姐姐这就带你去找红珊瑚。
小龙回去后的几天里,她在海谷中呆不住了,天天跑到浅海,唱着美丽忧伤的歌,静静地等着。终于,小龙如约而来。他说,仙女姐姐,我爷爷说你不是仙女,是妖怪,会吃人……你会吃我吗?
怀珠搂着他的头,你说姐姐会吃了你吗?
小龙想了想,说,不会,要吃早就吃了。而且,我浑身都是骨头,会害仙女姐姐崩了牙的。
怀珠“扑哧”一声,笑得如沐在春风中的桃花。小龙也跟着笑起来。
小龙一天一天长大了。他用卖珊瑚的钱过上了较好的日子,来海里的时间越来越少。怀珠心里隐隐的不安。终于有一天,长成帅小伙的小龙站在她面前,说是要跟她告别。他已经知道,怀珠虽然很美丽,但却不是人,也不是仙女,只是妖精——她美丽的长裙之下连腿都没有!他希望能娶一个可爱的妻子,过着平凡的日子。他已经下了聘礼,过几天就是他大喜的日子,他今后再也不会来了……
说到这里,紫衣已经潸然泪下,嘶然无语了。
江咏听得,心中早已像打翻的五味瓶一般不是滋味,一股莫名的烦躁情绪涌上来,竟觉得紫衣每一声伤心的哭泣,都像针一般刺在心上,他恨恨道:“其实怀珠就是紫衣,紫衣就是怀珠,对不对?”
紫衣低头拭泪,不做回答。
“你喜欢那小子,对不对?可是他最后还是抛弃了你……”江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,他自己也吃了一惊,只短短的时间了,他竟已深深地喜欢上眼前这个女子。
紫衣止住哭泣,抬起泪眼,痴痴的望着他,眼里满是真切彻骨的哀怨,可见其对小龙用情之深。江咏对着这双迷离无助的泪眼,心中醋意更浓,转过身道:“在下还有要事在身,告辞!”他只觉得自己从所未有的心神大乱,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好好冷静一下。
突然那双纤柔的手扯住了自己的胳膊:“公子,别走……”
娇弱无助的嗓音,任是石头人听了也要动心。江咏不由心中一喜。回过身来,见紫衣宛如带露的轻羽一般,浑身泛着朦胧的紫光,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,想将她环在怀中,安慰她。紫衣却一愣,忽然花容失色,用力将他推开。
江咏猝不及防,被推得倒退几步,怔在原地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一咬牙,转身便要离去。紫衣望着他的背影,那种熟悉的孤寂感汹涌扑来,她恐惧地瞪大眼,突然冲上前去,一把搂住他的后腰。江咏愣了一下,听见背上传来轻泣声,知道紫衣是在为挽留自己而哭泣,心中竟溢满幸福甜蜜,他回过身,将紫衣搂在怀中。紫衣收住泪,轻轻道:“公子,请你耐心听完紫衣的故事,好吗?”
尽管怀珠哭得很伤心,小龙却丝毫不为所动,他已下定决心了。最后,怀珠擦了擦泪眼,勉强笑道:我不挽留你,你走吧,但是,你能像你小时候那样,在最后抱我一次吗?
小龙听话地走上前,张开已长得相当壮实的臂膀,将怀珠拥在怀中。想起这么多年来共渡的时光,心中也很是不舍,将怀珠搂得更紧了。怀珠将脸贴着他厚实的胸膛,轻启樱唇,唱起了多年前的那首久远而忧伤的歌,小龙听得痴了,完全没有注意到,蚌壳已经悄悄地合上了,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……
江咏心中一惊,突然忆起了什么,但是一切都晚了。蚌壳已悄悄地合上,紫衣身旁的“紫泪珠”一瞬间大放光彩……
当“紫泪珠”的光彩渐渐回复正常,蚌壳再度打开,江咏已经不见了,只剩一颗大珍珠漂浮在半空。紫衣将它握在手中,然后与其他珍珠串在一起,佩戴在身上。她无限温柔地抚摸着身上挂的那些珍珠串,一抹满足的微笑挂上她的唇傍。
但那微笑一闪而逝,她的双眸马上又被忧伤所笼罩,仰首望着空寂的海水,小唇轻轻张开,凄美的歌声顺着海水弥漫开来。她的手微微抬起,似在挽留,又似在召唤……